/ 存在的手勢 I：葉偉立、石晉華

存在的手勢

本展試圖重新思考「書寫性」的意義，以及書寫如何超越文本、訊息與視覺表現本身。
羅蘭・巴特在討論 Cy Twombly 的作品時提出「手勢」的概念，指出書寫所呈現的，並非最終的文本，而是行動所留下的餘韻與痕跡。
以《存在的手勢》為題，本展匯集五位藝術家的作品，探索書寫如何作為一種行動發生，透過手、身體與物質過程的介入，將時間、記憶與反覆的勞動刻寫於不同的媒介與場域之中。
在此，書寫不再受限於語言或形式，而成為一種持續生成的過程。它既是個體的經驗，也在不同場域之間被重複、轉移與累積，形成層層交疊的存在軌跡。書寫所留下的，不只是筆跡，而是存在於時間之中的痕跡。


葉偉立

隨著歲月流逝，城市裡的每一個街區與街道，都足以喚起一段記憶、一場相遇、一絲遺憾，或某個幸福的時刻。同一條街道承載著層層累積的記憶，城市彷彿成為人生的縮影。記憶層層浮現，如同在反覆複寫的紙上，交相重疊的字跡。
－派屈克 莫迪亞諾

葉偉立以攝影作為主要媒材，創作則經常以「地方性」的探尋為核心，透過長時間的駐點與觀察，藝術家不再是臨時的外來者，而是經由各種身體勞動，投入空間之中，深入挖掘空間獨特的脈絡，尋找曾經存在的痕跡，以及個體與地方之間幽微的關聯。葉偉立亦常以文學為引，來建立與空間的連結，透過文本，將自身的閱讀與感受轉譯為影像，交織另外一層關於空間的記憶。

展間的五張攝影作品，選自葉偉立的「北投複寫本」系列。系列起源於藝術家在2024年，受鳳甲美術館之邀，為北投的地方性進行梳理。
「北投複寫本」的概念，是葉偉立以文學為出發，試圖透過影像刻畫一個「地方」的樣貌。在當時館方的建議下，葉偉立選擇藉郝譽翔的自傳式散文《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》與《城北舊事》為文本，並以影像加以回應，企圖在閱讀與觀看之間，串連作者與讀者各自相同與相異的經驗，逐步鋪陳出一個關於地方的脈絡。

攝影在此所呈現的，是一種對文本的複寫：照片中場景橫跨葉偉立所居住的水湳洞與日本群馬縣，藝術家在不同地理與文化經驗之間，發掘並對位郝譽翔文字中的情境，使記憶彼此交錯與重疊。其中「小安」與「手提箱」對應文本中的情節與氛圍，而「我的社區」、「芷瑩的手」與「為何找與我如此相似」，則呈現藝術家作為讀者，如何以自身的時間軸與生命經驗回應文本，使閱讀成為一種重新書寫的過程。

在這個過程之中，藝術家逐漸釐清，所謂的「地方性」本質上即是一種「複寫」，是不同個體的記憶在時間之中，相互交疊而形成的集體書寫。它沒有固定的形貌，而是在多重的閱讀、記憶與再現之中，透過各種誤差、想像與期望，不斷被改寫，持續生成。


石晉華

如果一枝筆，可以是一個人的一生。那麼在漫長的生死輪迴中，我重複走出的是什麼樣的人生線條？
— 石晉華

石晉華，（1964-2024) 年出生於台灣澎湖，是台灣重要的觀念與行為藝術家。十七歲時被診斷出罹患糖尿病，人生從此每日需要測量血糖與注射胰島素。長年與疾病共處之下，測量、重複與嚴格的儀式行為，成為石晉華創作之中核心的元素，指向藝術家對於生命本質的思索。佛教思維也深刻影響石晉華的創作。病身如牢籠之苦，經由宗教的思維而得以超越，再轉化為觀念藝術的行為。

「走筆#1」為藝術家以鉛筆在紙上反覆走線，直至耗盡，並將鉛筆屑黏貼於紙面上完成作品。此創作方式始於1994 年他留學美國期間的一段日常：在寫日記時，他察覺一支陪伴多年的筆即將用罄，遂取出一張白紙，不規則地走畫線條，直到筆的生命終止。這件作品成為「走筆」系列的起點，也確立了他往後的實踐方法——將一枝筆完整耗損於同一個平面之上，使其成為生命歷程的隱喻。

在「走鉛筆的人」中，石晉華持鉛筆往返行走於牆面之間畫下線條，嚴格規範並紀錄每次走筆的範圍與時間長度，每次固定於四十公分的區塊行走，以達成線條的穩定與專注。藝術家持續反覆行走、誦經，並以臂上固定的削鉛筆機重新削尖鉛筆。每回走筆持續兩小時十五分，費時二十年，總共完成六十次行走。六十這個數字，亦為天干地支循環之一甲子。行走是石晉華的書寫方式，身體成為工具，藝術家如同一位行者，以身體不斷重複的勞動，書寫生命之消耗與人生近乎徒勞之處境。巨幅牆面上層層累積的烏黑筆痕，視覺化了藝術家在意志與體力上所承受的強度，也寫出他對生命與存在的深刻詰問，使行走與書寫成為一種反思與修行的儀式。而最終留下的，是他在每一個專注當下存在的痕跡。

石晉華習慣為觀念與行為的作品留下文件與影像紀錄，將創作的脈絡清楚保存下來，為未來的觀看留下當初行為與意念的線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