/ 凸面和脈絡:藝術史裡的鏡頭、鏡子和珍珠母

在整個藝術史典範中,學術象徵分析的黃金標準是荷蘭藝術家揚.范.艾克(Jan van Eyck) 1434年創作的《阿諾菲尼的肖像》(The Arnolfini Portrait) 在 《藝術史101》中,它說不定是在討論繪畫時,作者最常寫到的一幅作品,它讓所有年齡層的學生思考散落在房間周圍物體的意義層面、以及該作品的繪畫方式。 這幅肖像畫描繪了一位義大利商人和他的妻子,他們站在豪華臥室裡,雙手緊握著,在他們的腳下,有一隻毛茸茸的四條腿毛孩子。狗象徵忠貞和忠誠,要理解這點並不難;在這對夫婦的頭部之間,有面凸面鏡直接懸掛在牆上,這個地方就有稍微再多一些的細微差別,許多人認為鏡子象徵著上帝的全視之眼。代表「上帝」監視人類的法眼。這對夫婦身處的特別房間,不僅是經 過專業技法描繪而成的 (在當時的技術來說1434年完成的這幅作品是科學和數學上的一大壯舉) ,具有光學精確度,而且也揭示了真相:在圓形玻璃的中心,可以看得到這幅畫作的作者–藝術家揚.范.艾克。

許多研究人員、教授和學生都認為,鏡子和鏡頭都會揭露事情的真實面,目光準確銳利的天堂之眼正在尋找宇宙中無偏見的事實,並與世界分享這些事物。攝影機和照片也可以完成這個任務–即時捕捉到一瞬間的畫面,而且是永遠無法以完全相同的方式,再重新打造出來的景象。但是一旦鏡頭和攝影機脫胎換骨,以新風貌示人時,它們又會有什麼魔力,甚至讓人一戴上它們,還能亳無保留揭開自己的一切真實面?
現在,就這件事而言,大家可能想知道這跟珠寶有什麼關係,特別是跟鎌田治朗(Jiro Kamata) 作品的關係為何?幾十年來,鎌田即不斷在探索可以如何運用 鏡頭、玻璃、鏡子和其他反光表面 (最近則是運用珍珠母的彩虹色和陰暗表面) 來進行創作。

許多無法回答的問題可能會浮出水面:相機鏡頭是捕捉靈魂的推手嗎?鏡子是否反映了照鏡子的觀看者其內心深處的秘密,或僅僅呈現出難以掌控的真相?穿戴這些珠寶打扮自己時,我們是想看到還是被看到?
這些想法一旦化為真實的實體,超越畫紙空間、並繪製成裝飾品時,即可產生出類似的效果。在馬德琳.亞娜.科貝爾.歐布萊特 (Madeline Albrecht) 的著作《解讀我的胸針》(Read my Pins) 中她提到自己選擇在政治會議期間佩戴特定的胸針,是為了要傳達力量、愛國主義、同情心或無數其他微妙情感的訊息。如果有人選擇鎌田治朗設計的珠寶,傳達的又會什麼訊息?

鎌田治朗的《BI 2》系列,包含了具有閃耀重鉻酸鹽亮光顏色的鏡片,以及設置在內部的凹面鏡子,它們是帶著黑暗銀色的墜飾、戒指和項鍊,外觀則設計成造型別具一格相機的鏡頭。
鎌田的首選材料在經典珠寶作品中,也有著悠久的歷史;像1935年時,瑞那‧鮑文( Ren Boivin) 使用了小方塊鏡子來設計作品,其中一些鏡子塗上金色,有些則是銀色的鉻黃,這些珠寶跟裝飾風藝術迪斯可舞廳裡的反光燈球很類似,它們會在舞廳或晚會裡,反射出小方塊形狀的光芒,閃耀全場;鮑文設計的項鍊和手鐲上,還鑲滿了鏡子,讓人舉手投足、一顰一笑,無不閃閃發亮。這些珠寶作品在設計師的巧思下,打破了高級珠寶的障礙,並將機器時代的工業材料,呈現出極具魅力的風貌。鎌田的珠寶作品在材料方面具有類似的複雜性,他讓銀和玻璃顛覆且超越了它們的實用功能,提升到另一種境界。

珠寶採用玻璃設計這件事可以追溯到一千年前,從古老的珠寶到亞歷山大.考爾德(Alexander Calder) 在他的925純銀雕塑兼珠寶飾品中,鑲嵌著像寶石一樣的巨大塊狀海玻璃,它們都是以玻璃為素材;還有在新藝術運動風格(Art Nouveau style ) 時代的雷內‧拉利克(Ren Lalique) ,在他的自然主義靈感藝術作品中,也使用了玻璃,玫瑰、昆蟲、鳥類和許多其他自然形態物質,這些設計材料在他的珠寶作品中比比皆是。 鎌田作品中的鏡頭不僅是玻璃,它還是一種光學和科學工具,握在手中並移動時,可以折射光線並淡化顏色,在望向鎌田的鏡頭作品深處時,我們腦海中說不定會突然浮現未來的世界,還會想到鏡頭它傳奇的過往與它的歷史。
就像《阿諾菲尼的肖像》這幅畫作裡,在現實世界中存在的鏡子或鏡頭其意義重大一樣,許多畫作確實反映出鏡頭的確存在於作品中,只是作者實際上並沒有把鏡頭描繪出來而已。我自己在大學讀藝術史研究時,有段數一數二最美好的回憶是參加了某場講座,內容是關於在繪畫創作中使用過的鏡頭其歷史,主講人是一位與大衛霍克尼(David Hockney) 合作過的光學物理學家。霍克尼是英國藝術家,他的作品最近打破了在世藝術家的世界最高拍賣銷售紀錄,霍克尼以打造夢幻般的洛杉磯泳池景觀而聞名,他的作品經常描繪光線彎曲穿過電動水波的方式。霍克尼和這位科學家攜手合作,他們能辨別出歐洲藝術家最早使用鏡頭的日期。

例如,如果有幅荷蘭靜物畫,描繪了垂掛在餐具櫃上的波斯地毯,要表現出如此複雜的編織圖案的前縮透視法,作者勢必得使用鏡頭,用這種方式才可以描繪得出畫作,同樣地,有人認為維梅爾能在他的作品中,繪製出有著朦朧美的錯綜複雜細節,是因為他在繪畫時,使用了暗箱當他的好幫手,肉眼是無法辦到這一點的。因此,這位科學家和霍克尼能確定出某些手工製作鏡頭 的最早使用日期,以及它們在藝術創作中的用途。

鎌田正在重新創造鏡頭,並且還彌補了傳統珠寶材料 (如寶石) 達不到的任務,鏡子和鏡頭產生的色譜,遠遠超過任何一塊寶石所能達到的色譜,而且從乙太 (ether) 中出現的兩種相反顏色的外觀,又是現在正流行的。
鎌田的母親系列是由珍珠母碎片製成的胸針,沒有固定形狀,而且光滑無比,反光不明顯;但是一戴上身之後,會立刻展現出無盡深度以及破裂有光芒的寶石。我對這種天然材料呈現出來的色澤鮮豔度嘖嘖稱奇,因為它看起來,比只觀察天然珍珠母的鮮豔感更加強烈。這件作品的拼圖布局打斷了珍珠母流暢的線條,並創造出藝術油彩藍色、紫色、銀色和亮白色的片段,這些片段在一塊一塊的珍珠母連接處互擊激盪。
我想起法國裝飾藝術風珠寶中使用的蛋殼漆,也就是把壓縮緊實的物品和煙盒的表面塗成彩色,打造成鑲嵌在表面的白色鱗片鵝卵石圖案;或者中東裝飾藝術用微小的三角形珍珠母,妝點在盒子、托盤和其他實用的物體上,而且裝飾成精準的幾何圖案。

本質上,脈絡就是一切,從世界上任何特定材料或比喻中,我們都可以挖掘出各種關係,而鎌田則用他出色的設計作品悄悄地贊同這些關係,同時也探索出珠寶世界的新領域。他的鏡頭、鏡子和珍珠母貝材料給人新鮮感,而且振奮人心,因為它們製造出了不起的科學奇景,只有正宗魔法才可以跟它們媲美。戴上鎌田的作品,不僅能看,穿戴的人同樣還能被看到;假如不佩戴,他的作品的展示方式,則會變成讓觀看者透過掛在牆上的鏡子或鏡頭去捕捉反射的景象時,對自己自我檢視。最後,藉由鎌田的創作,觀察和被觀察領域之間的推拉,會不斷進行重新審視、重新製作並美化雕琢成創新的全新珠寶。

"The Arnolfini Portrait" , 1434 by Jan Van Eyck © Jiro Kamata

BI 2, 2018-19 © Jiro Kamata

Mother, 2018 © Jiro Kamata